文:陳彥夫
編輯:彭善豪
抗議?不要抗議?來自不同國度與觀念的影響
在足球比賽中,有令人恨得牙癢癢的裁判,也有必須去尊重的裁判。2015年,黑田和生教練在與台灣的教練、選手們互動的時候說過:
「不要對裁判抱怨。」
我曾經翻譯過這句,直到現在,我還記得非常清楚。
時間來到2017年,那是蓋瑞懷特擔任台灣代表隊總教練的時期。在某一場比賽,因為有一位日本籍裁判,懷特在比賽中指示我要去向裁判抗議,我也真的去抗議了。比賽結束後,蓋瑞稱讚我完成了工作。但同時也有很多人來和我說:
「你忘了黑田教練的教誨了嗎?」
老實說,那時候的我,根本不知道哪一個才是正確的。
2018年,我前往德國,以教練的身份,實際體驗了德國的青年賽事與頂級聯賽。在那裡,我看見與黑田教練教誨完全相反的場景—大家對裁判抱怨個不停。我不知道聽過多少次骯髒的言語,也多虧了這點,我很快就學會德文的髒話,語言能力進步神速。
一開始我也是安靜地看著比賽,直到有位選手對我這麼說:
「Hugo(我的德文名字)!不要只是閉嘴看比賽。一起戰鬥啊!你要默默接受裁判那種判決嗎?如果因為那個判決輸球,明年的合約沒了怎麼辦?我跟你都完蛋啊!這裡就是這樣的世界。去戰鬥啊!」
「去戰鬥啊!」
直到現在,那個選手的表情、講得每一句德文,我都記得非常清楚。

當然,我心裡還留著黑田教練的教誨,但實話說,我也對德國選手的話感到認同。我也漸漸認為,蓋瑞那樣的做法,大概就是歐洲的文化,那在這裡應該就是正確的事吧。在德國,我拼命地戰鬥。不知道為什麼,向裁判抗議這件事竟然會獲得好評。現在回想起來,我當時肯定做了很多毫無意圖、毫無意義、連自己都不懂在抗議什麼的抗議。
2020年,我進入長崎總合科學大學附屬高中足球部執教。在被稱為日本足球傳奇的小嶺忠敏監督麾下擔任教練。某一天,長崎遇上一場非常艱苦的比賽。兩方都在等待對自己球隊有利的判決,我也是。某個瞬間,總附(長崎總合科學大學附屬高中簡稱)的選手被對手放倒了,裁判的哨聲沒有響。
我猛烈地抗議,因為對手的動作,讓我們的選手受傷了。
比賽繼續進行,但從那一刻起,我整場比賽都在向裁判抗議,無論發生什麼事,我都沒有停止對裁判的抗議。比賽結束後,我去找裁判詢問理由,裁判突然對我出示黃牌,我整個人充滿著怒火,情緒激動下做出了更激烈抗議。
最後,裁判給我一張紅牌。
選手受傷、比賽節奏變得奇怪,我整個人充滿了壓力。我太想保護選手與球隊,變成像是惡魔一樣的存在。事件發生後,小嶺監督把我叫了過去,狠狠地責備我。
「身為教練卻失去冷靜,別人會怎麼看待這支球隊?在那場比賽,身爲教練的你,沒有做出任何的戰術指導。那種無法控制情緒的教練,和完全不懂足球的外行人根本沒兩樣。」

即使被這樣說,那時候的我,也覺得自己做的事情,完全理所當然。但是,隨著時間流逝,我已經快搞不清楚,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抗議了。離開長崎後,我輾轉在橫濱FC、慶應義塾大學、草津溫泉群馬等各球隊任職。
在橫濱FC,我不想讓「長崎紅牌事件」再度出現,在板凳席幾乎沉默不語,卻被說「希望你說點什麼」。
到了慶應,則被同事提醒:「不對裁判講話的話,會被看不起喔!」
來到草津溫泉群馬,當我向裁判抗議後,選手對我說:「很高興你有和我們一起戰鬥。」
那時我覺得,這大概就是答案吧,於是,我確立了自己在比賽現場的風格—
只要比賽中有不滿,我就不再壓抑,把所有情緒全部丟出去,成為了這樣的教練,只要到了比賽,我腦中一直考的事情是:
1.為了選手
2.為了球隊贏球
3.為了不被解雇
我把這三點當成正當理由,貫徹自己的風格。整個比賽過程,我只想著要讓選手滿意、不被看不起、持續對裁判展現壓迫感。在這幾年,我到底拿了多少黃牌,自己都數不清。2024年,我到東京農業大學足球部擔任教練,也接任台灣U20代表隊的守門教練,這個風格變得更加強烈,「會戰鬥的教練」這個名聲也逐漸傳開。我成為一個會對裁判抱怨判決,甚至連對方犯規也不停抱怨、非常吵鬧的教練。
當然,也收到很多勳章:黃牌連發。

為了贏球什麼都做。我腦中的形象,一直都是傳奇名教練穆里尼奧,他抗議裁判時的身影。因為我一直活在「輸了就結束」的世界、從結果決定合約的世界,所以才變成這樣吧,也許是藉口,就讓我這樣幫自己找藉口好了。
特別是在想起日本高中足球時期的時刻,我認為那是個「一場定生死」的世界。一個判決,就可能會讓選手的青春結束;一個犯規被放掉,就會有選手遭遇傷病的打擊。對每天拼命努力的選手來說,不公平的判決會讓人湧現幾乎無法忍受的憤怒,感覺像是青春被毀掉了一樣。
來到J聯盟、大學聯賽也是一樣,因為奇怪的判決輸球,又會影響到自己的成績。在大學聯賽奮戰的選手,甚至可能會因為一個判決,決定他能否成為職業選手。不只是在那個層級的比賽,人生都有可能因此產生改變。
至於代表隊比賽,不用說大家也知道吧?贏球會獲得國民的祝福,輸球則是遭受最大程度的侮辱。回想兩年前台灣U20代表隊的最後對戰柬埔寨的比賽,在我眼裡,對手兩次的動作,被判PK也不奇怪,但裁判都沒有判定犯規,還出現很多對對手有利的判決。當時的我,一直在憤怒。甚至因為走出規範區域,被出示了一張黃牌。
我忘不了那張黃牌。
比賽結束後,我還是無法接受,甚至還對協會工作人員說:「去向AFC抗議。」
現在想起來,那時候的陳彥夫,真的是個亂七八糟的教練,但是我並不後悔,因為我認為,那全都是為了勝利而做的事。
到了20206年,我想要做出改變,可能是因為2025年參加的JFA B級課程所帶來的影響。在去年的教練課程上,我學到了很多,像是什麼時機對裁判抗議比較好,或是如何透過舉止讓裁判站在自己這邊。同時,我也學到從更全面的視角去觀察比賽,比如說:
「為什麼今天的比賽,是安排這位裁判負責執法?」
還有像在MCM中要如何與裁判對話、建立關係?等等。先說清楚,免得被誤會,我可沒有要打假球,這是心理學的一部分。
講習結束後,我開始有意識地調整自己。當比賽流暢時,就先靜靜地觀察。在領先、或比賽節奏不順時,先觀察狀況,再去尋找抗議的時機,也變得更加專注於戰術與比賽狀況本身。
「競技與裁判」:比賽得以進行的關鍵人物
我想,大多數人,應該很難記得,是哪一場的比賽,有很出色的裁判吧?大都是在結果不好的時候,才會記得那場比賽的裁判,馬上就能講出想抱怨的事情。
「如果裁判判得好一點,那場比賽我們就能贏了。」
這是大家很常會聽到的一句話,我有時也會這樣說。但是,最近的我,開始不想要再說出這句話了。因為我感覺,會因為裁判而左右勝負,正代表我們踢的不是那種能夠徹底掌控勝利的足球。當你能踢出真正完全壓制對手並贏下比賽的內容,應該根本不會去在意裁判的事情。我認為這才是身為教練,最理想的狀態。
然而現實是,當眼前出現讓人無法接受的判決時,大家還是很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與思考。當人類在遇上不順的時刻,如何表現自己的情緒,是很重要的事。
有人會用聲音表達情緒,有人用肢體與動作表達情緒,也人會立刻對球員下達戰術指示來表達情緒,究竟哪一種方式,在比賽中才是最好的呢?我覺得這會因情況而有所不同。

2026年,在迎來新一年的關東大學聯賽前夕,我和球隊全員許下一個約定—
減少對裁判的抗議。 不,應該說是「零抗議」。
在寫下這篇文章的現在,我大概真的還維持著零抗議。之所以會做出這樣的方針,是因為我想做到兩件事:
1.不要把矛頭指向外部
2.不要把責任推給別人
身為教練,總是這樣告誡球員,但自己卻不停地對裁判抗議,我開始覺得這之中存在著矛盾,所以為自己設下這個目標。
但未來一定會遇到怎麼樣都無法接受的判決。
但與這相比,最重要的還是「球員能否舒服地去比賽」這件事。
明明比賽節奏很好,卻因為教練抗議而讓比賽中斷,這反而會對球隊不利。相反地,如果出現危險動作,球員甚至因此受傷,而判決卻讓人無法接受時,教練若帶著激烈情緒去抗議,球員便會感受到「教練和我們一起在戰鬥著」。
說到底,關鍵還是在於「球員能不能順暢、安心地投入比賽」。
那些教練對裁判辱罵不斷的比賽,其內容,我想不用我多說,大家應該都能想像畫面。在每一場比賽,都有可能出現不合理的判決,但沒有裁判想故意做出那樣的判決。最近我開始能夠理解,那也可能是他們在盡全力之下,依據當下情況所能做出的判定。
指導者的任務:與裁判一起為球員提供一場好比賽
在日本,從小學生到大學生年代,很多比賽都是由教練或球員輪流兼任裁判。當自己在站裁判,實際被別人狠狠辱罵之後,我才漸漸理解裁判工作的辛苦。明明是抱著「想讓這場比賽變得精彩」、「讓這場成為球員的珍貴回憶」的心情去吹判,結果卻被教練和球員狠狠責罵,甚至被罵到「你腦袋有問題吧」。
在那瞬間,我真的覺得,遭受這樣對待的裁判,真的很可憐,也認為那已經是一種職權的霸凌。明明裁判們同樣也是懷抱責任感,希望透過自己的判決,讓比賽變得更好而努力著。曾經有人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:
「你平常明明是個很會指導的人,但一到比賽就像變了一個人,對裁判擺出很可怕的態度,甚至像黑道一樣怒吼。看到那種模樣,真的會讓人想加入東京農業大學足球部、想在你底下踢球嗎?」
也有一些學校或俱樂部會獲得這樣的評價:
「那邊的教練是很好的人,所以我會推薦你去那裡。」
我認為,能夠被這樣說,才是身為教練應有的模樣。如何透過別人的視角,重新認識自己,也是指導者必須意識到的事情。我希望自己和自己所在的球隊,能成為這樣的存在。
因為有裁判,足球比賽才能進行。我相信裁判們也是抱著「希望球員能踢出一場好比賽」的想法站上球場,並且拼命地思考,如何讓我們的比賽變得更好。身為教練的我們,所能做的就是每天持續全力面對球員,努力實現更精彩的足球。
講了這麼多漂亮話,我想,大概所有認識陳彦夫的人,現在應該都跑去廁所吐了吧。大家對我的印象,請務必留言告訴我(笑)。
或許我沒有資格說這些話,但我希望大家不要忘記——
最重要的事情是,我們能否為球員提供一個安全、快樂,並且能夠透過比賽獲得成長與價值的環境。
但我也想對裁判提出要求。
有些教練是在背負著「一次判決就可能被解任」的壓力下執教;有些選手則會受到「合約是否到期不續約」的影響。也有選手,青春會因為一場比賽而結束。
希望裁判不要忘記這些事。
最後,我知道,的確有讓人恨得受不了的裁判。但我也開始理解,這世上有很多值得尊敬的裁判。如果一個國家的足球想變得更好,我認為,彼此都必須取得良好的理解。我們不一定能理解對方,但如果想要往前,就必須至少開啟對話。
聽起來很理所當然、冠冕堂皇,卻是最需要思考的事。
